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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丨王建寶:中國智慧能否開創全球意義?

獨家丨王建寶:中國智慧能否開創全球意義?

2021年07月08日 13:34 來源:遞四方香港查詢參與互動參與互動

  (東西問)獨家丨王建寶:中國智慧能否開創全球意義?

  遞四方香港查詢北京7月8日電 題:中國智慧能否開創全球意義?

  ——專訪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助理王建寶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 羅海兵

  當今世界東西方之間面臨諸多困難和危機,有人將其歸結為“文明的衝突”。主張“仁者愛人”“天人合一”“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的中國智慧或將為化解文明的衝突、突破人類中心主義提供精神資源。

  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助理、長江商學院研究學者兼人文與商業倫理研究中心主任王建寶近日在接受遞四方香港查詢“東西問”獨家專訪時指出,所謂的“文明衝突”,其核心是東西方核心價值觀和本體論的不同。文明之間沒有高低優劣之分,當今世界應有多元現代性,而非西方一種。應該摒棄冷戰思維,超越東西之分,超越古今之辯,超越體用之爭,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

王建寶。本人供圖。
王建寶。本人供圖。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當今世界東西方之間面臨諸多困難和危機,有人將其歸結為“文明的衝突”。精神人文主義主張通過文明對話來消解文明衝突,您認為衝突的核心是什麼?

  王建寶:探討文明的衝突,首先要對文化和文明有所區別,二者既有區別又有重疊。文化是各種人類活動的成果。文明能夠使人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在東方的語境裏面,人不是被創造出來的,人是父母生出來的,從這方面講,人是一個生物性的人。同時,人又是一個文化的人。一系列文化元素逐漸融合發展,構成了文明的共同體。在漢語世界裏,文明是一個人類活動臻於完善的現象,《周易》曰:“文明以止,人文也。”一旦形成文明,人就被該文明所塑造,人生命的一部分就被文明所涵攝,此謂“人文化成”。

  在西方的希臘的語境裏,認為人是城邦的動物,文明偏重於一套政治體系。

  在西方的希伯來語境中,人被神(God)所創造,父母只是將其帶到人間而已。

  如是,東西方之間在“人文——化成”方面的差別出現了。西方文明的源頭是“兩希文明”,即希伯來文明和希臘文明,認為人神兩分、主客二分。中國文明的源頭是“六經體系”,《詩》《書》《禮》《易》《樂》《春秋》構成了中華文明的基底和土壤,這是一種沒有“人神兩分”的存有的連續性,強調“天人合一”,主客一體。

  拋開地緣政治和民族國家利益不談,所謂的“文明衝突”,如果真有的話,其核心是東西方價值觀的不同,是本體論的不同。明其異,才能求其同,才能夠在遙遠的地平線找到重疊共識。

資料圖:遊客參觀希臘雅典衞城。
資料圖:遊客參觀希臘雅典衞城。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您參與組織每年一屆的以“華夏文明與世界文明對話”為主題的“嵩山論壇”,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文明的代表人物交流討論。縱觀東西方的多元文明,您認為存在高低、優劣之分嗎?

  王建寶:不存在。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提出“軸心時代”,把全世界的主要文明劃分為四大軸心文明:一是人神兩分的希伯來文明,包括與之一脈相承的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文明,是“神”的文明。二是追求理性科學的希臘文明,是“理”的文明。第三種是印度文明,追求究竟涅槃,是“空”的文明。第四種就是中華文明,在日常生活中成就君子人格,是“聖”的文明。這四種文明於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左右在世界各地幾乎同時出現,構成了“軸心時代”。雅斯貝爾斯的這種劃分至少超越了歐洲中心主義,但是也有一個問題,他當時沒有看到各大土著文明,比如美洲印第安人、非洲地區的文明等。

  人類要超越軸心時代的傲慢,尊重各大土著文明,使得我們能夠從軸心時代進入到第二軸心時代。在此過程中,中國“和而不同”的思想就能發揮作用,從承認差異到慶幸差異。正因為有差異,有不同,才有天地萬物,這是“和而不同”的本意。總之,各大軸心文明和土著文明之間沒有高低優劣之分。

資料圖:良渚古城遺址公園。張煜歡 攝
資料圖:良渚古城遺址公園。張煜歡 攝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您曾應邀出席聯合國“發展、環境與和平加深協作國際會議”並發表演講,認為被地方性遮蔽住的儒家思想有其全球意義,為文明對話提供了普世語言。您認為在文明對話中,以儒家文化為代表的中國智慧可以發揮何種作用?

  王建寶:儒家是一個地方價值,有可能開創出全球意義,為整個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源自中國的精神資源。

  首先,無論是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基督教的末日審判,還是福山所謂的“歷史的終結”,都認為歷史有開始有終結,是線性的時間觀,其背後的心靈結構驚人的一致。當今世界並非“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你的明天就是我的今天”的線性歷史觀,並非要全盤西化,而是應該有多元現代性,不只有西方一種現代性。

  其次,孔子主張“仁者愛人”,王陽明説“草木瓦石皆有情”,這為突破人類中心主義提供了精神資源。一旦突破了人類中心主義,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不只人與自然之間的生態環保問題可以解決,人與人之間、民族國家之間的問題也可以解決。

  第三,中國對於國家既有其先秦時代的歷史迴響,也有現代立國的現實關懷。顧炎武認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中國領導人提倡“人類命運共同體”,或是這種天下觀的現代性轉化,是一種“天下大同”的歷史擔當吧。

資料圖:孔子博物館全景。孔子博物館供圖
資料圖:孔子博物館全景。孔子博物館供圖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文明的衝突可以用中國智慧消解嗎?

  王建寶:可以。

  如果儒家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為己之學”。“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一個金律。我不想你對我做的,我也不會強加於你。細思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看似消極,實則保證了彼此之間的和平與尊重,這是一種“恕道”。同時又有一種積極的“忠道”,叫“己欲立立人,己欲達達人”,我好也讓你好。

  儒家文明是一個學習的文明,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説乎”。在中國歷史上,沒有專業的神職人員到處去傳教。一個學習的文明而不是傳教的文明,更不是侵略征服他者的文明,能夠海納百川,在形成有機共同體的過程中,或可消除各種中心主義和極端思想。這種傳統為文明對話能夠提供非常好的精神資源。

  舉個例子:二戰結束不久,聯合國成立,但作為其基本法之一的《世界人權宣言》因涉及多種語境而難以簽署。中國學者張彭春提議《宣言》應當兼顧西方思想以外的其他思想,把“良心(Consciousness)”“義務(Duty)”“兄弟之倫(Brotherhood)”寫入《宣言》,破解了當時的僵局。

  《宣言》的例子説明,東方價值需要西方價值的砥礪喚醒,西方價值需要東方價值的救弊補偏。反之亦然。

6月8日,“古蜀之光”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文物大展在上海奉賢博物館開展。圖為市民進入展館內參觀。 殷立勤 攝
6月8日,“古蜀之光”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文物大展在上海奉賢博物館開展。圖為市民進入展館內參觀。 殷立勤 攝

  遞四方香港查詢記者:在與西方文明對話的過程中,中華文明如何能更好被理解和接受?

  王建寶:中國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找到自己的話語體系,沒有形成具有批判精神的集體共同意識。雖然現在中國有了來自全球的觀眾並進入了全球舞台的中央,但如何用他者特別是西方人聽得懂的語言把中國故事講好,值得大家共同思考和努力。

  一方面,中國要回歸自己的精神傳統,以文化自覺建立文化認同,樹立文化自信;同時,不斷與世界交流對話,在全球文明對話的過程中消解文明的衝突。

  當然,中國更要同情地理解西方文明的困難。首先,“一神教”正在努力開發出超越本教教義的普世的語言;其次,消解了神聖性和敬畏感的現代社會需要“復魅”;第三,啓蒙運動以來產生的自由人權等價值或許是普世的,但是又不見得足夠,畢竟全球貧富差距這麼大,光有自由沒有正義也説不過去。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應該摒棄冷戰思維,超越東西之分,超越古今之辯,超越體用之爭。無問西東,天下一家。以仁為體,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完)

【遞四方香港查詢】